前陣子在電影院裡看了一部相當精采的日本電影:所羅門的偽證
電影是由知名日本女作家宮部美幸的小說所改編,
宮部美幸長期耕耘社會議題的推理小說系列,本作小說分為三冊,字數龐大,
電影也分成上下兩集上映,劇情緊湊而凝重,
針對時下校園霸凌議題、社會事件與家庭結構都有深刻的描述,
從這部電影的劇情,來檢視最近沸沸揚揚的死刑存廢議題,
以及每當有社會事件時,媒體及社會輿論的抨擊,將會有一番不同的思考角度。
這部電影的劇情簡單來說是這樣的:
女主角在聖誕節當天,於上學途中發現同班同學A的屍體陳屍校園,
之後,某位匿名人士接連寄出三封黑函,表示這名同學是由同班另外幾位同學B所殺害,
B平常就是班上習慣帶頭霸凌他人的小混混,此信一出造成軒然大波,
此時又發生了疑似導師收到黑函卻壓下不處理的事件,使得導師受到彈劾,
雪上加霜的是,平實常遭受B同學霸凌的同學C意外發生車禍,當場死亡,
眾人更加懷疑是B為了殺人滅口所進行的策劃。
雖然這是一件風波四起的校園事件,校方卻選擇以「沈默」來「守護」學生們,
期待冷處理能讓事件迅速平息,使校園重回安寧,
另一方面,學生們受到接二連三突發事件的衝擊,開始受不了大人們的漠視,
飽受良心煎熬與痛苦的學生們,最後決定自行召開校園審判,希望查明真相,
然而,事件的真相卻讓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再度受傷,
主角們只能承受著真相大白的衝擊,試圖勇敢面對真實,迎接往後的人生......
總共將近五小時的電影裡,隨著劇情不斷推演,觀眾心中所認定的「兇手」人選不斷改變,
然而當真相揭曉時,卻讓所有人大喊意外,因為,「兇手」竟然是最不可能的那個人!
這部電影之所以沈重,並非劇情峰迴路轉,出人意料之外,
而是透過每一個看似異常者的自白,導演清楚呈現人性中最真實的一面:
換個情境,你/妳同樣會做出傷害他人的事情,而且還自認為有理!
(這些異常者包括了霸凌同學的人、寄出黑函的人、
堅持為嫌疑犯辯護的人、蠻橫不講理的母親、息事寧人的老師...等)
在Maslow所提出的需求階層論裡,人要能活下去,
基本上仰賴的是基本的物質條件(生理與安全),以及穩固的人際連結(愛與隸屬),
美感、榮譽感、自我實現.....等需求都需要在前兩者被滿足的情況下,才容易有心力去追求,
當兩者皆遭受剝奪時,為了求生,人往往會做出讓人匪夷所思的事!
在心理學的領域中,有一門名為「變態心理學」的科目,
第一章即在探討什麼樣的人,才算得上是「異常」?
從中古世紀以來的妖魔說,到後來的「體液失衡理論」,再到近代的精神醫療理論,
人們逐漸發現,要將人們一分為二,清楚區分出「異常」與「正常」的群體,其實有其困難度,
因為個體在可觀察到的外顯行為背後,往往存在著複雜的形成因素,
從內分泌失調(生理)到人格特質(氣質或動機理論),
再到原生家庭經驗(依附理論),或是社會文化因素(社會心理學與文化觀),
表面上看似無情的冷酷殺手,很可能有其行為逐漸形成的漫長脈絡,
難以用「這個人就是精神異常,與我們是不同類型的人」一句話輕描淡寫的帶過。
在許多日本的作品中,對於這種人性的複雜度都有深刻的討論,
例如知名小說「大逃殺」中一位冷血的殺手,到最後才發現是從小因意外腦傷,使得他性情大變,
而改編成電影的暢銷小說「告白」中,那位害死女主角孩子的學生,其實源自於早年經驗的創傷,
許多動漫畫作品裡,好人與壞人之間的界線更是模糊難解,
或許對於性格壓抑的日本人來說,他們很早就發現,人心是多麼複雜又不容易掌握的事情。
雖然人性是如此複雜難解,為何人們卻習慣將彼此之間輕易的做出區分?
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這是因為我們都需要安全與隸屬感,
當周遭環境陷入不穩定,甚至是重大危難時,增加隸屬感最快的方式,
就是直接在群體中劃分出一道界線,將可信賴與需要迴避的個體分開來,
如此一來,就能保全住「正常」的群體,並加速消滅「異常者」的速度,
每當有社會新聞,尤其是重大殺人案件爆發時,
媒體與社會輿論如此熱衷定義兇手性格異常的特徵,進而找出性格異常的「關鍵」,
便在於人們潛意識裡感受到強烈的不安,進而希望透過區辨與後續的刑罰,
避免衝擊性命安危的類似事件再度發生。
每當像是媽媽嘴兇殺案、捷運殺人事件、女童割喉案等新聞爆發時,
人們總是聚焦於如何增加刑罰以喝阻潛在兇嫌再犯(支持死刑)、
如何趁早發現精神違常者(增加校園巡邏、強化各類專業措施),
又或者是如何讓潛在兇嫌變得「正常」,(強化家庭與學校教育的功能)
這些措施都有其效果,卻也都有其限制,因為人心是難以完全控制的。
從榮格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更認為每當社會上有重大事件發生時,
裡頭所蘊藏的仇恨、憤怒與破壞力量,必然早已在集體潛意識的層次醞釀已久,
政治花編醜聞、殘酷的殺人案件......犯下這些事件的人,
只不過是承載了人類集體潛意識中,具有破壞性的力量,
(以榮格的用語來說,稱之為集體的陰影原型)
因此想要改善社會現象,除了透過外部的壓制外,更重要的是回到每個人的內在,
當每個人都願意面對心中最幽微的呼喚,並認清自己在某些極端情境下,
於內心深處也存在著與這些「異常者」相似的心情與思維,進而療癒這些面向時,
集體潛意識中所儲存的陰影能量,將會獲得大幅的釋放,進而減少相似事件的產生。
榮格心理學的概念看似抽象,
然而換個角度想,從這一兩年來後續的媒體報導中即可觀察到,
許多犯下殺人事件的兇手,不僅在平日「看起來與常人無異」,
甚至與你我相同,擁有極為平凡的童年,
這表示這些人不見得如同我們所預期的如此「異常」,
驅使他們做出這些令人髮指的行為背後,
必然存在著目前各專業領域中,尚且無法分析或觀察到的成因,
訴諸死刑、強化社會環境的護衛系統、落實品德教育......
這些措施對於降低類似事件的發生,的確擁有一定程度的作用,
然而若我們仍然持續習於將自己與這些人區隔開來,
那麼社會永遠需要承擔一項龐大的代價:當條件俱足時,類似事件必然會再度發生,
因為我們只不過是試圖忽略每個人心中都潛藏著的「異常」因素,
卻不去理解是什麼樣複雜的條件,創造出最後的結果,
當我們渴望透過外在壓制來處理一切的「異常」行為,而不正視其內在的幽微時,
就如同越強烈的光線,只會創造出越強烈的陰影,終究無法全然控制人心。
光明無法驅逐黑暗,這是東方化中流傳已久的古老智慧,
一如太極圖中黑白相互包容般,兩股力量間彼此能夠相互流動,而不是相互壓制、毀滅,
當我們習慣用正常與異常來替人們做出區隔時,必然也會在潛意識中做出更多的區隔。
(大致國家與種族間的歧視,小至性別或社經地位間的對立)
在這個充滿危機的時代裡,我們已經來到一個不得不試圖理解「異己」,
並攜手合作共創轉機、共享安定的時刻,
每一個潛藏的區分,都將創造出更大的衝突與對立,
每一個微小的包容與理解,則將創造出和諧共存的基礎,
雖然要達到這樣的程度,或許還需要耗費許多時間,
然而從歷史的角度來看,解放黑奴、性別平等、扶助弱勢族群......
世界上所有的大事紀,在當代同樣被視為天方夜譚,吃力不討好的事情,
然而透過一小群人的努力與堅持,進而感染更多人的參與,
每一個對我們來說的重大轉變,無不是耗費難以估量的人力與時間,才得以創造出來的。
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用仇恨、厭惡的眼光,將這些犯下可憎罪刑的兇嫌與正常群體切割開來,
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用更強力的方式,來壓抑這些存在於人性當中普遍可見的「邪惡」,
然而我更相信人們逐漸擁有更深刻的智慧,可以看見外在世界就是內心的縮影,
社會上關於「異常」與「正常」兩者之間的對立,其實正是我們潛意識中對於矛盾人性的掙扎,
當我們願意去理解這些難解行為背後的脈絡時,無形中其實也是在認識更深層的自己,
擁抱他人與接納自己,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,其實是同一件事,
我們對「異常者」有多麼憎恨,反過來說,對自己內心的幽微就有多麼厭惡,
從這個角度來看,無論是個體或社會,同樣都深陷於對立衝突的漩渦中!
許多人認為去瞭解、關心這些「異常者」是一種濫情的行為,
然而我更相信這些行為並非單純為了這些「異常者」,
從更寬廣的角度來看,其實是為了我們自己。
(本文作者為諮商心理師,圖片取自網路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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